界面新闻记者 | 佘晓晨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方远
2025年的春晚，一群登台表演舞蹈的人形机器人首次走进了大众视野。很多人在这之后第一次真正认识宇树科技，也第一次听说了创始人王兴兴。
时隔一年不到，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股价大涨。该股发行价为150.80元/股，截至收盘报845元/股。
聚光灯再一次落在这位1990年出生的创业者身上。截至发稿，宇树科技总市值超过3400亿元。按持股比例计算，王兴兴所持市值超千亿元。
但如果回到几年前，王兴兴并不是资本市场熟悉的创业者模板。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资本热爱的创业者：没有顶尖高校光环，创业之初选择的具身智能方向也尚未迎来今天的热潮。
2017年，王兴兴参加了一场乌镇互联网大会的聚会，参会成员包括小米的雷军和美团的王兴。当时，他在一众明星企业家面前展示了宇树科技的第一款机器狗莱卡狗（Laikago），过程中还出现了死机。场面一度窘迫。
很长时间里，王兴兴更像一个沉浸在技术世界里的工程师，而不是一个被市场追逐的创业明星。
即便如今已被万众追捧，王兴兴依然保持着当初的状态。在8月19日上市现场，王兴兴表情平静，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甚至都没有微笑，与其他上市敲钟企业家的喜形于色形成巨大反差。
在此前的一次媒体采访中，王兴兴曾提到自己认同的一个观点：“当你做的事情符合时代的主旋律，一些好的资源都会向你倾斜。”在机器人已经成为一种流行语言的今天，王兴兴多年的技术创业，似乎等来了一种回应。
一个技术痴迷者决定创业
在王兴兴的故事里，一些细节符合大众对技术创业者的想象，一些则并不典型。
学生时期的王兴兴已经是狂热的机器人爱好者。小学期间，他爱看科幻纪录片，10岁时被电视屏幕里波士顿动力公司的机器人点燃了热情；中学时期，王兴兴还曾自制微型涡轮喷气发动机、用水泥地磨零件，对机械制造领域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在一众机器人公司的创业者中，王兴兴的学历背景不算顶尖。在后来的媒体报道中，偏科也成为外界对于王兴兴“技术实力”的一种强调。王兴兴从小英语成绩不好，但十分擅长理科，考研时因为英语单科成绩太低失去了入学浙江大学的机会，被调剂到上海大学。
不过，因为童年时期对兴趣和能力的感知，王兴兴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长板和短板。他曾承认自己在大学之前还有点自卑，但后面已经不在乎——因为在擅长的领域，自己依然做得比较顶尖，“非常清楚自己擅长什么”。在上海大学，王兴兴开始投身于四足机器人的研究。他将这次经历称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在浙江理工大学读大一时，王兴兴仅用200元左右的物料自制出小型双足机器人。硕士期间，他又开始研发小型纯电四足机器人。
对于方案的探索也在那时形成。硕士期间，王兴兴研发了一款名为“XDog”的四足机器人，问题在于，当时市面上常见的工业电机价格较高，而波士顿动力的代表产品长期采用昂贵的液压路线。受到成本的制约，王兴兴找到了替代方案，选择电驱动方案优化了结构，控制整体的成本。
最终，这台机器人的研发成本不到2万元。为了做出完整的纯电驱动机器狗，王兴兴甚至主动申请延迟毕业半年，把项目做完。
和很多创业者一样，王兴兴的故事里也有一个决定性的转机。
大学毕业之后，王兴兴入职大疆，做电机控制相关工作。但这份工作只干了两个多月。入职不久后，XDog四足机器人测试视频在海外走红，吸引了海外学者和投资人的关注。很快，26岁的王兴兴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200万投资。
有了这笔投资，王兴兴的创业想法得到了一次重要的支持。王兴兴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确定自己基于兴趣的创新得到了市场认可后，他才坚定辞职创业。
在风口尚未形成的时期，技术痴迷者王兴兴可能并未预料到宇树对于今天机器人市场的重要意义。
重新被“时代”选择
火热超出了这位技术派创始人的想象。王兴兴似乎还没习惯这种变化。
今年7月，王兴兴登上《时代》杂志封面。他再次收获了大量关注——上一个登上该杂志封面的中国企业家是马云，时间是8年前。关于这股热潮，王兴兴用惯用的“保守”姿态表达了自己的感受：“因为炒作过于狂热，给公司和整个行业都带来了相当大的压力。所有人都期望你的技术能以极快的速度实现飞跃。但事实是，硬核科技的突破是需要时间的。”
但和宇树刚成立时的焦虑相比，这些担心更像是“甜蜜的烦恼”。
宇树科技并不是在热钱之中诞生的公司。即使是在获得第一笔投资之后，创业早期的宇树科技也过得较为艰难。彼时机器人还是一个冷门赛道，并没有今天这样的产业关注度。四足机器人市场规模有限，商业化路径并不清晰，创业公司仍需要向投资人解释为什么这是一件值得投入的事情。
为了省钱，创业初期的王兴兴在朋友家的客厅借住了一个多月。
2017年9月，宇树科技发布了第一款名为莱卡狗（Laikago）的四足机器人，开始接受意向订单。公司的运转步入正轨，但研发机器人需要极高的成本，在极致的压缩下，宇树科技账上的资金依然十分紧张。在公司快要存活不下去的时候，变量资本在2018年投给宇树一笔资金，支撑公司活下去。
宇树科技的莱卡狗（Laikago）产品。图片来源：官方公众号
和其他背景光鲜的创业者相比，王兴兴寻找投资的难度会更高。在A轮投资宇树的初心资本管理合伙人田江川曾回忆自己早期错过宇树的原因，认为自己因为王兴兴的“背景草根”而产生了误判。她当时认为，王兴兴毕业于上海大学，但机器人行业需顶尖学府背景。
连王兴兴自己也说，他从小是被教育体系打压的人，学习上没有任何成就感。
但投资人都认可他在技术和业务上的敏锐。多位接触过王兴兴的投资人都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达了统一的认知：王兴兴对技术十分痴迷，高度关注产品和业务。相比于讲故事，他更擅长聊技术，但也注重商业化，是一个务实的创业者。
2017年第一次见到王兴兴时，变量资本创始合伙人张鹏觉得，这根本不像一个创业公司的办公室。他在一档播客中回忆，初次见面，王兴兴给人的感觉不是一个创业爱好者——租下的办公室就像一个车库，不注重品牌、logo这些东西，整个屋子的重点是产品和技术。
事实上，在王兴兴创业之前，他的“务实”特质就有了体现。
因为从小动手做东西，王兴兴培养了低成本的习惯。在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王兴兴自己也表示，“我对降成本还是比较有感觉的，因为我从小都是花自己的零花钱（做各种事情）。”
即使是当成爱好去实践时，王兴兴也在乎机器人的实用价值。大学期间第一次做出双足人形机器人之后，王兴兴其实对结果感到很失望，认为远没有达到自己预期。他发现，当时全球人形机器人的控制技术都不是特别理想，性能不足，导致没办法看到机器人的实用价值。
进入真正的市场之后，这些思维方式延续到公司业务中，转化成了宇树科技被资本和市场看好的“闭环”、“成本低”、“落地”等种种优势。
在2024年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王兴兴曾表示，宇树科技其实很早就开始做商业化，但在投资人抛出“做不做人形机器人？”的提问时，他坚决选择不做。王兴兴给出的原因很简单：产品达不到预期。
直到人形机器人受到全球关注，尤其是2022年底大模型诞生之后，AI技术产生了明显的质变，也开始有客户找上来，王兴兴的看法才发生改变。他不避讳表达自己跟随市场需求的观点：“社会的共识足够了，有人愿意买，我们才会做。”
现在，王兴兴等来的不仅是社会对于机器人价值的共识，还有市场对于宇树科技潜力的共识。
新的考卷
一年前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王兴兴曾把上市比作“高考”，认为这是企业迈向更成熟管理与运营的阶段性标志。如何填写这张时代递出的考卷，是王兴兴从来没有书写过的课题。
王兴兴自始至终都有一种典型的工程师气质。容亿投资董事长黄金平最早接触王兴兴时，对他的印象非常明确：他是一个典型的技术型创业者。一旦聊到具体的技术和产品，王兴兴会非常投入，甚至能聊得很兴奋；但如果离开专业领域，转向更开放的话题，他反而显得没有那么擅长。
在宇树科技成立到第八年时，公司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四足机器人产品线，人形机器人G1也在这一年发布。公司的业务动作明显加快，融资也在加速，但王兴兴呈现出的形象，还是和早期的技术爱好者没有太大差别。
在2024年8月的一次采访中，界面新闻记者和王兴兴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即使是面对一些流程化的问题，他也会认真回答，并且不断讲起自己过去做机器人的经历，比如不爱学习英语，喜欢折腾机械设备等等。采访结束后，王兴兴在晚餐中独自坐下，直到有人主动去请教技术问题。他不太擅长闲聊，但会在技术问题上迅速打开话匣子，无论这个问题“多么小白”。
关于技术路线和人形机器人的未来，王兴兴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在一次媒体专访中，王兴兴持续地、几乎没有太多停顿地接住了记者抛出的数个问题，回答速度之快，让记者不得不好几次打断他，请他重新解释。他对自己的技术路线判断非常自信，对人形机器人的未来充满乐观心态。
对于一个技术派创业者来说，这样的表现似乎不足为奇。过去，王兴兴需要解决的问题大部分有关工程。
但近两年，随着机器人市场的增长和宇树科技业务的迅猛发展，王兴兴需要频繁地在公众场合分享更为宏大的观点，和更多不同领域的人交流技术之外的事情。而他依然离“热闹”的感觉很远。
王兴兴在发表演讲。图片来源：界面新闻记者拍摄
虽然宇树受到产业、资本、政府和媒体的高度关注，但王兴兴最关注的事情还是业务。黄金平称，在宇树的发展过程中，王兴兴并不只是负责战略和管理，而是仍然深度参与技术细节。在一些关键零部件的事情上，王兴兴也会亲自参与，不会简单交给团队成员负责。
在很多创业公司习惯于高调传播产品的今天，王兴兴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姿态。在发布重磅产品的前一晚，一位投资人和王兴兴一起吃晚饭讨论公司的发展，但为了保密，王兴兴“一句话都没提”。
除了工作，王兴兴说自己基本不玩游戏、很少运动、基本没有旅游，也不打牌，过着一种相对简单的生活。
今天的王兴兴不再需要向外界解释机器人的价值。但他的面前将会多出很多新的问题。其中之一是，成为一家市值数千亿元公司的掌舵者之后，王兴兴要如何从一个技术专家，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如何管理一家上市公司，这是王兴兴没有过的经验。无论他多么专注于产品，也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在市场、品牌和组织管理上。而当机器人行业从少数技术公司的探索走向更大范围内的竞争时，王兴兴过去的技术逻辑，又是否能够帮助公司保持竞争优势，找到足够大的商业市场？
凭借热爱和擅长，年少的王兴兴可以在有限的成本里做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机器人。但回答这些问题，将是此刻的王兴兴必须接受的新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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